党与派的双重面相

编者按:作者从原国民党中央党部档案中检阅到数份与CC系组织相关的原始档案,再以蒋介石日记及CC系成员的相关忆述资料相印证,由此描画出一幅CC系组织的初步图像。本文出自《党员、党权和党争》,有删节。王奇生,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CC系在1949年以前国民党的众多派系中声名最大,然而,学界对CC系的学术性研究最为薄弱。日本学者菊池一隆的《都市型特务“CC”系の“反共抗日”路线について——その生成から抗日战争における意义と限界》(《近きに在りて》第35、36号,1999年6月、12月)是近年来难得的一篇专门研究CC系的学术论文,其资料利用了战前与战时日本在华特务机关有关CC团的调查报告。但该论文侧重探讨CC系所属“中统”的特务组织活动,而对CC系的本体组织形态甚少涉论。陈氏兄弟数十年来一直否认CC系的存在。其骨干分子亦大多缄口不谈。如《齐世英先生访问纪录》(台北,中研院近代史研究所口述历史丛书,1990)内称:“外面传说他们有组织,是有其事,不过这一点我想以后再谈,或者避开不谈。”力行社成员于1970年代开始自我揭秘,其组织真相基本大白于天下。相比之下,CC系的组织内幕至今仍迷雾重重。陈立夫晚年回忆录中虽约略提及“青白团”,但“青白团”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人们至今不详其底蕴。笔者从原国民党中央党部档案中检阅到数份与CC系组织相关的原始档案,再以蒋介石日记及CC系成员的相关忆述资料相印证,一幅CC系组织的初步图像逐渐清晰起来。

“中央俱乐部”与“CC团”

CC名称缘于1927年9月在上海成立的“中央俱乐部”(Central
Club)的简称之说虽流传甚广,但除了一些口耳相传和间接的忆述文字外,从未得到有力的直接证实。据CC系骨干成员萧铮回忆,1927年9月,他们曾在上海成立过一个名为“十七省党部联席会议办事处”的组织。其大略情形如下:……乃不数日,南京中央特别委员会已成立,浙江亦将派省特别委员会。余乃与浙省原改组委员会诸同志同时离浙赴沪,首先树反对特别委员会之旗帜。时各省党部主要委员来沪者日众,乃召开十七省联席会议,由浙江省领衔通电反对特别委员会。南京市党部亦由谷正纲同志等领导游行反对。余等在沪办一《正路周刊》,显著标明反对党中之偏左或偏右行动,主张恢复党统,召开二届四中全会解决一切。《正路周刊》即由余介绍浙江之许蟠云为主编。十七省党部联席会议办事处,亦推由张毅夫兄(原任浙江省改组委员)为总执行秘书,常驻办事……我们在沪又过三个余月之秘密革命时期生活。迨11月10日,蒋公自日返沪,26日与宋夫人举行婚礼(引注:蒋宋婚礼应为12月1日),12月决定复职。于17年1月4日返京,定2月1日正式召开二届四中全会,恢复党统。沪上十七省联合办事处乃宣告达成任务正式撤销。余等乃复入京。果夫先生复任中央组织部,重派各省党部委员。诸兄均纷纷复出。萧铮所述“十七省党部联席会议办事处”的组织经过,与人们所传“中央俱乐部”的情形十分相似。两者是否属于同一组织?前者是否即是后者的正式名称?因无佐证,目前尚无法确认。

另据1929年1月31日《上海小报》一篇题为《丁陈暗斗之又一幕》文内谈道:当丁惟汾长中央训练部时,各省市指委多由其一手委派。丁氏乃秘密组织一小团体曰三民主义大同盟,又乘机操纵各省市党部。故当时社会有“某家天下丁家党”之谣。其后,陈果夫又组织中央俱乐部,出而与大同盟对抗。丁以CC背后有大力者,明争必不能取胜,遂改变策略,以退为进,向中央辞职,远走平津主持。这是目前所见有关“中央俱乐部”的较早报道。

不过那时也有不同看法,如1932年12月15日上海出版的《社会新闻》即有文否认CC与“二陈”有关系:有一时期,CC团三字,颇为人所注目。甚有谓CC团,即中央俱乐部之缩写,乃二陈之机关,其说似是而非也。因CC团虽有其组织,然仅限于江苏一省之活动,其主持者乃李寿雍、汪宝瑄等人。李汪等虽与二陈颇为接近,但CC团则决非二陈之组织。这段话表达了这样几点信息:一是当时人对“CC团”这一名词似已耳熟能详;二是“CC团”是“二陈”的组织在当时已是一个相当普通的看法;三是作者承认“CC团”确有其组织,但非“二陈”之组织,而是李寿雍、汪宝瑄的组织,其活动范围限于江苏一省;四是作者承认李、汪与“二陈”关系密切。在1949年后一些CC系分子的回忆中,亦指认李寿雍、汪宝瑄为CC系成员。

此是笔者所见否认“CC团”为“二陈”组织的较早说法。除此之外,《社会新闻》还有文对“CC团”做了如下解释:CC团在江苏党务方面,一向占着很优越的地位。该团由李寿雍、汪宝瑄等人所发起,成立于民国17年苏省党务指导委员会时期,繁荣于第一次省代表大会开幕及18年的第一届省执监委员会时代。当时几乎可以操纵全省党务之势……该派起初中央很是接近,现在据许多关心苏省党务的同志报告,CC团目下已经离开中央,而倾向陈某(引注:陈某指陈铭枢)等新组织所谓社会民主党方面了……该派竞选下届委员者,执行委员为朱坚白、祁锡勇、汪宝瑄、周绍成、周杰人、蓝渭滨等六位,监察委员为武保岑、何续友、陈和康等三位。允公:《江苏省党部各派的历史及其活动》,《社会新闻》第1卷第17期,1932年11月21日。该文亦指认“CC团”为李寿雍、汪宝瑄等人所组织,并指明其成立时间及其在江苏省党界的势力,至于“CC团”名称之由来及其与陈果夫兄弟是否有直接关联,则未有交代。另外,《社会新闻》本身的派系属性,亦有不同的说法,有的认为是CC系属下的刊物,有的认为是力行社的刊物。美国学者易劳逸认为《社会新闻》属于蓝衣社的出版物,而在一些CC系分子的回忆中,又被指认为是CC系的刊物。

陈氏兄弟数十年来一直否认CC系的存在,所举理由,主要有以下几点:

本党将全党组织任务,先后交给我兄弟二人担任,既有其大,何必再搞小的?

本党总章,明文规定不许有小组织,焉有党掌理组织者,自己反而违纪搅起小组织之理。

党的英明领袖,绝不容许部属搅小组织,而不予惩处,否则他自己犯失察之罪。

以戴笠调统工作之严密,其能放过CC而不深究吗?难道找不到一点证据吗?

我兄弟二人,民族观念很深,即便有之,亦绝不会用英文来命名自己的小组织的。

我兄弟从来不为自己打算,从来不向同志讲私话,要这个麻烦包袱干什么?假使瞒了领袖去搞小组织,不在组织内的同志,能这样听话吗?

以上所举理由,显然不足以否认CC系的存在。迄今为止,对“中央俱乐部”与“CC团”的种种说法,无论肯定还是否认,均未见确凿无疑的第一手证据。但可以断言的是,在1932年以前,即使没有名为“中央俱乐部”或“CC团”之类有形组织的存在(或有,但与陈氏兄弟无关),也不能否认陈氏兄弟在执掌国民党中央组织大权后,在全国各地逐渐凝聚了一股以国民党地方党务干部为基础的庞大的政治派系势力。现有确凿资料证实,1932年,这股派系势力正式组建为以“青白团”和“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会”为核心的有形组织。

奉命组织

陈立夫在其晚年回忆录中,一方面否认CC系的存在,同时又谈到蒋介石曾令其兄弟组织过一个名叫“青白团”的组织:抗战还没开始时,共产党煽动一般青年人,说我们政府太软弱不敢抗日……在这个时候,蒋委员长看到这批青年,怕被人家拉走,就叫我们去组织,叫黄埔系去组织“复兴社”是秘密的,是蒋委员长核准的,他们又被称为“蓝衣社”;我们这边也是蒋委员长要我们搞的,叫做“青白团”,双方都不以党的名义去拉青年,把他们吸收进来以免被中共拉走。“复兴社”是军方的,“青白团”是党方的。照理说党里是不可以搞小组织的,所以人家说我们是什么“CC系”,都毫无事实的,若然我们早被本党所惩罚了。此番的两小组织都是蒋委员长要我们搞的。大约是24年开始的,到了26年抗战一开始,青年们心都归向我们,我们的任务已经达成,因此,蒋委员长在汉口把这两个小组织一起取消了。一取消之后就组织青年团,这批人都改归到青年团了。这是一种政治运用。人家说我们搞小组织,其实都是奉命行事的。这是陈立夫首次公开承认“青白团”的存在,而且反复申明是奉命成立的。陈之强调“青白团”是奉命成立,显然为了表明其组织的“合法性”。“CC”一名最初虽源自Central
Club,但后来之所以广为流传,在很大程度上是因其恰与二陈英文姓氏的第一字母相吻合,意含贬义且具浓厚“私性”色彩。陈氏兄弟反感人们以“CC”相称,想亦主要在此。

永利,“青白团”是“青天白日团”的简称,成立时间不是陈立夫所说的1935年,而应是1932年。1932年6月2日蒋介石日记载:“与青白团员谈话,商定组织办法。”据此推断,青白团在此之前已成立,而其组织办法尚待商定,可见成立未久,很可能成立于1932年5月,晚力行社成立约三个月。蒋介石日记中,有时亦称“青白社”。

陈氏兄弟成立的“青白团”,不是一个孤立的团体,而是一个多层级的金字塔形组织,顶层是“青白团”,中层是“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会”,下层是众多“活动集社”和“外围团体”。陈立夫声称“青白团”成立的目的,是与共产党争夺青年,但观下面这份“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会”创立旨趣的原始文件,发现其成立背景并不尽如陈立夫所言:本党自北伐完成以后……五载以还,纷争迭见,反动之势焰未消,而党内之隐忧环伏,革命大业,几若断若续,若可为若不可为矣。窃恨垂成之功,不败于敌人之摧残,而败于同党之阴贼;不挫于敌人之分化,而挫于同党之离析。党基摇动,党统垂绝。批评之者,且将讥之曰:亡中国国民党者,中国国民党也。呜呼,凡属忠实同志,睹此情状,宁不痛心疾首,思有以挽此末运欤……近更环顾党内,小组织纷起,公然恣肆,号召一方,所谓新中国国民党、社会民主义、改组同志会者,或则标新立异,或则死灰复燃,胥为本党同志直接或间接之组织,于主义政纲则曲解,于革命进程则武断,言论悖谬,触目惊心……当此叛变纷乘之际,本党垂危之秋,惟有亟起团结本党忠实同志,于公忠勇毅之领袖领导之下,与叛背本党者相周旋。党外无我仇,凡谋倾覆本党者仇之;党内无我敌,凡谋摧毁本党者敌之……一致拥护蒋中正同志为本党唯一领袖,领导吾人,完成革命使命。从上引文献观之,“青白团”和“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会”的成立,主要是为了应对当时国民党党内的严重危机和各反蒋派系的挑战,树立蒋介石在党内的最高领袖权威。显然,“青白团”与力行社的成立,均是蒋介石在1932年下野复出后所采取的应变措施。

蒋何以在力行社成立三个月之后,又令陈氏兄弟成立与力行社相类似的秘密团体?蒋的这一做法,一般认为是他的一种政治谋略的运用。蒋惯于搞双轨组织,以使其相竞相成,相克相生,从相互制衡中达到驾驭的目的。陈立夫晚年回忆录中即明确指责“蒋公”“好使部下力量对立”。《在蒋一生政治生涯中,确不乏此类政治谋略运用的实例。除此之外,蒋对力行社“期望值”的下降和渐失望,有可能促使他对陈氏兄弟的党机器重新寄予希望。1932年11月30日蒋介石日记载:“与立夫谈党事,如明年不能形成新党基础,则再过三年,余年五十,救国之日愈短,希望更少,命其努力进行也。”蒋令陈氏兄弟依照力行社的组织形式成立一个新的秘密组织,与力行社一道,如车之两轮,鸟之两翼,肩负起辅佐他建立个人领袖权威的重任。

“青白团”

“青白团”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组织?陈立夫回忆录中没有提及,其他CC成员的忆述亦语焉不详。从目前所掌握的资料看,陈氏兄弟所建立的,是一个与力行社相类似的多层级的金字塔结构的组织系统。由于新组织的名称不为外人所知,外人仍以“CC系”名之。本文鉴于CC系早为人们所习称,故仍以CC系来概称“青白团”“中国国民党忠实党员同盟会”及其下属的秘密组织系统。

“青白团”是CC系的顶层组织,内设中央干事会,由陈果夫、陈立夫、余井塘、张厉生、叶秀峰、徐恩曾、张道藩、周佛海、程天放等人组成。据胡梦华回忆,该团由陈果夫和陈立夫分别任正、副干事长。“青白团”的成员为数不多,主要是各地各部门的CC骨干分子。

活动集社与外围团体

CC系的第三层级组织为“活动集社”,第四层级组织为“外围团体”。其组织章程规定,“活动集社”和“外围团体”均依社会对象组织之,分青年、农民、工人、商人、文化教育、政治人员、经济实业、特种团体等类别。“活动集社”以每一区域每一职业界组织一个为原则。在各省,平均每县须有一个“活动集社”;像上海这样的特别市,则要求学生界、教育界和工商界各成立一个“活动集社”,但同一职业界不能有两个“活动集社”。“外围团体”则要求多方发展,如在青年中组织同学会、学生自治会、学术研究会,工人中组织工会、工人福利会,商人中组织商会、国货促进会,文化教育界组织文化协会、科学研究会、教职员联合会等。

在名称上,“活动集社”称作“某某社”,“外围团体”称作“某某会”。在CC系地方组织中,“忠实党员同盟会”为地方活动的主体和核心,负责指导和发展“活动集社”;再由“活动集社”指导发展“外围团体”。在CC系的组织计划中,规定一个“活动集社”至少须领导两个以上的“外围团体”。

“活动集社”与“外围团体”之间,一秘密一公开,双轨并进。前者主要吸收“积极分子”,后者主要吸收“同情分子”。以青年学生为例,其《组织发展计划大纲》将青年学生分为两类:一类为活动分子,一类为勤学分子。认为前者容易接受其主张,一般直接吸收进“活动集社”;后者多不愿意做公开的急激的政治斗争,一般吸收进“外围团体”。加入“活动集社”的分子,必须经“忠实党员同盟会”干部核准,并履行宣誓手续;加入“外围团体”的分子亦须经“忠实党员同盟会”干部核准,但无须履行宣誓手续。

除“外围团体”为公开组织外,“青白团”、“忠实党员同盟会”和“活动集社”均为绝对秘密组织。组织内部成员之间只有纵的关系而无横的联络。下级组织成员一般不了解上级组织的存在。如“忠实党员同盟会”所订《地方组织通则》的附则规定:“本通则除会员得备知全部外,对第二级只得就其切需揭示其所应明了之点,对于第三级分子绝对秘密。”“外围团体”和“活动集社”的成员固不知有“青白团”和“忠实党员同盟会”,“忠实党员同盟会”除干部外,一般会员亦多不知有“青白团”的存在。如夏赓英曾于1936年履行过“忠实党员宣誓”手续,自认为是CC系的重要分子,却不知有“青白团”这一组织。他只从别人处听说有一个叫“青白团”的组织是CC派领导的。他推测“青白团”只是CC派的外围组织。CC系各级分子的吸收,以逐级递升为原则。一般先将“优秀分子”吸收进“外围团体”,再从“外围团体”中选择“忠干分子”加入“活动集社”,在“活动集社”经过一段时间的考察和训练后,再将其中的活跃分子吸收进“忠实党员同盟会”。这种层层筛选、逐级递升的选拔体制,反映了CC组织的严密性。

CC系下属的“活动集社”,著名的有上海的“干社”,北平、天津的“诚社”,江苏的“励进社”等。

上海“干社”成立于1933年夏。最初由吴醒亚、潘公展任正、副社长,后改由陈立夫任社长,吴醒亚任书记长。其下设有一个干事会。干事会下设新闻、出版、教育、宣传、戏剧、电影等事业设计组,其职责是向社长提供建议和参考意见,备社长咨询。干事会设干事长一人,由丁默邨担任;副干事长两人,由陶百川等担任。《干社章程》规定,社长实行集权领导,对社务具有最终决定权和人事任命权;干事长和干事会秉承社长之命处理社务;社员必须盲目、绝对地服从,入社之际,须宣誓“为主义奋斗,永远保守社内一切秘密,绝对不做危害和不忠实本社的行为”。社员资格,要求“从事文化事业,信奉三民主义,服膺法西斯精神,能接受本社纲领与决议”,由两名社员介绍,经社长许可,方可入社。“干社”的一切活动绝对秘密,内部只有纵的隶属关系。每名社员均编有数字的代号。

“干社”的活动主要在文化事业领域展开。“干社”的创立旨趣和纲领明白规定要“以法西斯精神建设三民主义文化”,树立“中心理论”;联合、集中和指导、利用各种文化事业团体和个人,共同致力于“中心理论”的研究和宣传;在文化事业范围内,强化“革命势力”的基础;以“三民主义为体,以法西斯主义为用”,从事三民主义文化建设。同上。“干社”下属的文化事业有《晨报》《大沪晚报》《外论通讯稿》《社会主义月刊》等报刊,直属的外围团体有上海工人运动促进会、上海妇女协进会、上海大学生联谊会等组织,此外,还攘夺和掌控了上海国立暨南大学、私立上海江南学院、上海艺华电影制片厂等部门的人事和组织领导权。“干社”以上海为大本营,触角逐渐向全国各地扩展,先后在南京、江苏、浙江、江西、湖南、河北、陕西、云南、新疆、察哈尔、绥远等省市筹设分社。除文化事业外,“干社”还从事特务恐怖活动。

平津“诚社”是CC属下另一活跃的“活动集社”,筹组于1933年夏,正式成立于1934年秋,负责人为张厉生、胡梦华,主要以北平、天津两市的大学在校学生为组织对象。其组织目标主要是控制和抑制学生的抗日救国活动,其组织手段是“以学生对学生”,“以运动对运动”,先后组织北平各大学学生暑期南下考察团、大学毕业生职业运动同盟、诚社暑期训练班和战地服务团等活动,并办有《人民评论》、《存诚月刊》(后改为《诚报旬刊》)等刊物。

CC系的“外围团体”甚多,其中影响最大的当属中国文化建设协会。CC系属下的全国性外围团体还有中国科学化运动协会、西北建设协会、中国合作学社、中国教育电影协会、中国地方自治协会、中国卫生教育会等。这些团体均由陈氏兄弟负责发起。该会成立于1934年5月。陈立夫为理事长,邵元冲、吴铁城为副理事长,朱家骅、陈布雷、张道藩、吴醒亚、潘公展、叶秀峰等14人为常务理事。理事61人,候补理事20人,多为CC系骨干分子,亦有少数文化教育界名流。该会设总会于上海,设分会于各省市,其组织网络覆盖全国。各省市分会委员以“忠实党员同盟会”的各省市干事为主,兼纳当地文化教育界名人。该会会员分团体会员和个人会员,主要以从事文化学术的团体和个人为组织对象。相当一批文化教育界人士包括大学校长、教授和中小学校长、教员以及新闻出版界人士被吸纳为会员。1936年12月的统计显示,该会有会员5142人,是当时全国会员人数最多、声威最大的文化团体。

中国文化建设协会在战前所开展的活动中,影响最著的,是在全国文化界掀起了一场“中国本位文化建设运动”。1935年1月10日,CC旗下的10位大学教授(王新命、何炳松、樊仲云、萨孟武、章益、陈高佣、陶希圣、黄文山、孙寒冰、武堉干)在陈立夫的直接授意下,陈立夫晚年回忆,“中国本位文化建设”运动是由他联合教育人士所发起。联名在上海各大报发表了《中国本位的文化建设宣言》。与此同时,他们通过上海、南京、北平、济南等地的文化协会分会分别举行座谈会,访问文化界名流,邀请各报撰写社论等,对其宣言表示声援和赞助。在他们的策划和“炒作”下,很快全国掀起了一场声势颇巨的“中国本位文化建设”运动。尽管运动发起人力图以一种超然的学人姿态来提倡建设所谓“中国本位的文化”,但其运动背后的派系运作及其党治文化统制的企图,受到当时相当一批体制外学者的质疑、抵制和批判。此外,国民党体制内也有人批评其不直截了当地揭橥三民主义本位的文化建设却引发了一场无谓的论争,反而摇动了人们对三民主义的已有信仰。

《政治评论》

30年代CC系的活动从“阴”“阳”两面同时展开:一面是极端秘密的组织活动,一面是公开的意识形态宣传。以往论CC系意识形态者,大多仅以陈立夫的《唯生论》为分析文本。陈之《唯生论》初版于1927年,主要从学理层面对抗共产党的“唯物论”。实际上,战前CC系办有不少报刊,宣传其理论主张。其中《政治评论》是“忠实党员同盟会”的机关刊物,可视为这个时期CC系的舆论“喉舌”。

《政治评论》1932年6月创刊,1935年11月停刊。据陈立夫晚年回忆,该刊由他们兄弟两人创办,由郑亦同负责经营,资本由三人共同提供。创刊目的是“促进一个理想,就是喊出‘一个主义’、‘一个领袖’。我们使蒋先生会成为党的名实相符的领导者,因为那时所有的麻烦就是由于这党没有真正的重心”。“拥护唯一领袖”,原本即是“青白团”和“忠实党员同盟会”的中心宗旨与主要任务。《政治评论》作为其舆论阵地,自然极力鼓吹。CC系党人声称,国民党执政以来的分化和纷乱,均是由于没有唯一领袖。欲统一国民党,必须将党内“一国三公”的现状打破,确定党的唯一领袖。

至于确立哪种类型的领袖,认为“从理想上说,我们应当欢迎华盛顿;从事实上说,我们却应当欢迎莫索里尼和希特勒”。“中国需要强有力的唯一领袖,来领导国民革命,复兴民族,应具有硬干、快干、苦干的精神,与高尚大公无私的人格,若意大利的墨索里尼,德意志的希特勒。”他们将当时世界各国的政治制度分为两大类,一类是德意式的“领袖政治”,一类是英美式的“民主政治”,认为中国所需要的,是德意那样强有力的“领袖政治”,而不是18世纪以来过了时的“民主政治”。

很显然,他们所谓的“领袖政治”是法西斯独裁政治的别称。有的CC系党人直截了当地主张实行独裁政治,反对民主政治,其理由是:“独裁政治的兴起,替代民主政治的衰弱,是近代政治的趋势”;民主政治在民国初年的试验已经表明在中国行不通;中国人民程度不够,现在不能实行民主制度,只能实行独裁;中国当前最大的问题,是民族民生的问题,而要解决民族民生问题,则非独裁不可。并称“在今日的中国,独裁的反面,决不是民主,而是多裁和割据;反对独裁,也决不能造成民主政治,而是造成多裁和割据”;“民主政治在目前的中国固绝难成功,即使勉强做去,也是假民主,必不能达救亡图存的目的,因为假民主无论如何不如真独裁”;“真民主必须建立在真独裁完成之上”。

由于国民党内部派系和小组织林立,妨碍国民党自身的团结和统一,而国民党又高喊“党外无党,党内无派”,导致派系斗争隐秘化。鉴此,当时有学者建议国民党干脆承认派系合法化,让它们组织公开的集团,提出各自的政纲,变暗斗为明争,由各派轮流执政。CC系党人认为这样的办法行不通,而主张在“国民党现存派别中,有一派能以统一党权为己任,本大无畏的精神,不避一切艰险,采取史达林对付托洛史基,孟梭里尼对付尼蒂的手段,不惜放逐异己的别派,举一纲而打尽之”,从而实现国民党的统一。不待言,CC系所寄望能肩负国民党统一大任的正是以它为基础的蒋介石主流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