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略特

永利,T·S·艾略特,诗人、评论家、剧作家,现代西方开一代诗风的先驱。
艾略特生于密苏里州的圣路易斯城,祖父曾创建了华盛顿大学,父亲是个殷实的商人,母亲亦出生于名门望族,曾从事诗歌创作。七八岁时,他进了一所地方学校。
1898年秋又转到史密斯学院。他在这里学习了希腊文、拉丁文、德文、英文和远古史,并阅读了大量的文学名着,同时还主编《火旁》杂志,毕业时获得了拉丁文学奖。1906年6月,他进入哈佛大学专修哲学,同时还选修了英、法、德及古希腊各国文学以及中世纪历史、比较文学、东方哲学与宗教等,他的老师中有着名的新人文主义者欧文·巴比特和美学家桑塔耶那。这期间,他开始了诗歌创作。1908年,他阅读了《文学中的象征主义运动》一书和法国象征主义诗人拉福格的诗歌。1910年,他前往法国巴黎大学学习哲学和文学,参加了柏格森的讲座。第二年十月,他重回哈佛攻读新黑格尔主义者布拉德雷的哲学。1914年,他以客座研究员的身份去德国。不久,他又前往英国牛津大学撰写博士论文《经验和知识的目的:布拉德雷的哲学》。1915年,他和埃兹拉·庞德相遇,庞德力促其《普鲁弗洛克的情歌》在现代诗的主要阵地《诗刊》上发表。这一年他和有些神经质的英国姑娘维芬结了婚。为了生计他只得到一家中学任教,年薪仅140英镑。1917年,他在罗厄茨银行找到了工作,不久又在《利己主义者)杂志做编辑。1919年,他的第一部文学评论集《圣林》出版。1921年,由于精神原因艾略特到瑞士疗养。在疗养院里,他完成了《荒原》。他将诗稿给了庞德,庞德意识到,这是一部无论在思想还是在风格上都非同凡响的诗篇,但他发现诗歌太长,便删去一半的内容,并力促其在《准则》杂志上发表。《荒原》产生了巨大的反响,尤其在青年人当中。《荒原》发表的一年亦正是乔伊斯发表《尤利西斯》的一年,它们构成了西方现代派文学的双峰顶峙。这一年艾略特出任了《准则》杂志的主编。
1924年艾略特创作了《空心人》。1925年,他的《诗集1909——1925))出版。同年,他又做了费伯与费伯出版公司的编辑,从此便一直在这里工作。1926年1月至3月,他在剑桥大学开设了克拉克讲座,其题目是《十七世纪玄学派诗人)。1927年6月,他加人了英国国教,11月,加入英国国籍。后来他在文论集《为朗斯洛·安德鲁斯而作》中自称是“文学上的古典主义者,政治上的保皇党,宗教上的英国天主教徒”。艾略特的皈依宗教成了他诗歌创作的转折点。1930年,他写了宗教诗《灰星期三》。1932年,他和已经完全精神分裂的维芬分居,以后维芬则被送进了精神病院。1934年,他创作了戏剧诗《岩石》,又出版了论文集《怪神之后》,并开始创作《四个四重奏》。1935年,他创作了戏剧诗的代表作《大教堂谋杀案》,该剧一公演便获得了巨大的成功。
1938年初,他的另一部戏剧诗《合家团聚》完成,不久又发表了两部作品集:《古今论文集》和《诗集1090——1935》,诗集收入了首次发表的《燃烧的诺顿》。战争期间,除担任防空监视工作外,他把相当一部分时间投入到《四个四重奏》的创作之中。1940年他发表《东库克》,1941年发表《干赛尔维其斯》,1942年《小吉了》完成。这样,诗人这部晚期诗歌中的代表作便终于把其一生的诗艺探索推向了极致。大战结束前,艾略特对未来极为悲观。但是当庞德因战时在罗马电台对罗斯福、丘吉尔和犹太人进行恶毒攻击而被美军逮捕的时候,他却对其表示了绝对的忠诚。1947年初,维芬出人意外地去世了。1948年12月,他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获奖的理由是由于他“在现代诗歌中作为一个先驱所取得的杰出的成就”。这一年他还发表了《文化定义随笔》。50年代后,艾略特则很少从事诗歌创作,而主要从事文学评论和诗剧的写作。1950年,他发表了诗剧《鸡尾酒会》,1954年发表《机要秘书》。1957年初,他和已经做了他8年秘书的瓦莱莉·弗莱彻结了婚。1959年,他完成了《政界元老》。60年代,由于身体原因,他除了到各地访问并发表演讲外,已很少写作。1965年1月4日,艾略特在伦敦溘然长逝。
艾略特开始创作的时候正是资本主义社会剧烈动荡而危机四伏的时代,在这样的社会背景之中人们无所依傍,如履薄冰,灵魂孤苦无告。面对这场深重的文化危机,艾略特等人怀抱某种冥冥之中的理念不能不为其寻求超越与出路。在他们看来,传统浪漫主义诗歌那种直抒胸意、自我狂放、无病呻吟乃至希望而又绝望的幼稚是无论怎样也不能表现这一复杂的文化危机与社会现实的,而且其形式本身也处于深刻的危机之中。因此,艾略特的创作就是在诗歌形式与文化价值迷失的双重危机之中为现代诗的写作开辟一条出路。事实上,当文略特开始一系列诗歌探索与试验的时候,在英国,休姆、庞德及弗林特等意象派诗人已经在进行新的探索了。他们要求在诗歌中去除那些所谓无用的词语,以直接表现客观事物;强调以瞬间的视觉意象来引起联想,以充分表达诗人的直觉和思想。很显然,这种对诗歌内容实在与形象的强调,是对浪漫主义诗歌思想空洞与形象模糊的否定,这给艾略特的诗歌带来了直接的影响,他的早期诗歌差不多和意象派就是一脉相承的,而且他有关客观对应物及非个人化的理论和意象派的创作原则本身就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是,艾略特在进行诗歌探索的时候却并没有完全抛弃传统,他的诗歌根本就在于继承、结合并发展了英国17世纪玄学派诗歌和19世纪末法国象征主义诗歌的传统。17世纪英国以约翰·多恩为首的玄学派诗人,他们把哲学思辩和理性论说运用于诗歌创作,强调才智与奇想,往往把一些截然不同的意象结合到一起,用词怪僻晦涩,力图在两个本不相同的事物之间去表现诗歌意义的张力。另一方面,当欧洲浪漫主义诗风日暮途穷的时候,以波德莱尔为代表的象征主义诗歌运动却日益凸现出来。象征主义试图要揭示现实世界背后的神秘,透过象征的森林去努力表现世界背后的唯一的真理。但是这个唯一的真理又是我们的理性所无法把握的,我们唯有通过暗示与象征去直觉。他们往往通过诗歌语言与意象的出人意外的安排与组合,追求一种虚虚实实而迷离朦胧的诗意传达,从而达到对这个唯一真理的真正理解与把握。当艾略特通过一个个“客观对应物”把理性与感性结合起来去努力揭示这个复杂的世界与自我的时候,他和玄学派诗人与象征主义者也就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了。毫无疑问,艾略特恰好是站在一个个欧洲文学传统的基础上去向传统进行挑战,这正如他在《传统与个人才能》中所说,“传统是具有广泛得多的东西。它不是继承得到的,你如要得到它,你必须用很大的努力。第一,它含有历史的意识,我们可以说这对于任何人想在25岁以上还要继续做诗人的差不多是不可缺少的;历史的意识又含有一种领悟,不但要理解过去的过去性,而且还要理解过去的现存性,历史的意识不但使人写作时有他自己那一代的背景,而且还要感到从荷马以来欧洲整个的文学有一个同时的存在,组成一个同时的局面。这个历史的意识是对于永久的意识,也是对于暂时的意识,也是对于永久和暂时的合起来的意识。就是这个意识使一个作家成为传统性的。”
艾略特的创作一般被分成四个阶段,即:走向“荒原”时期、一荒原”时期、“荒原”后时期和创作晚期。
从1909年诗人发表第一首诗歌到1922年发表《荒原》前的整个创作可以被看成是他的第一个时期。在这个时期,诸神正在隐去,世界之夜已经开始,“当暮色蔓延在天际”,人们一个个都像病人一样“上了乙醚,躺在手术台上”i他们不是醉生梦死、腐化堕落,就是空怀着某种自我陶醉的幻想,希望而又绝望地在那空寂的大街上苟且偷生。《普鲁弗洛克的情歌》原名《女人中的普鲁弗洛克》以内心独白的形式写上流社会的一个中年男子,于暮色黄昏之中去和情人约会,但是当其沿着空寂的大街前行而思绪纵横的时候,他却又是怯懦的、胆小的,充满了不可名状的压抑,似乎压根儿就不敢去和自己的情人约会,而最终只能沉溺于美人鱼的幻想之中。或许,正是由于抒情与叙述都以内心独白的形式在叙述者的内心世界中展开,所以,普鲁弗洛克其实压根儿就没有离开他所在的房间,他之要去和情人约会完全是他在头脑中展开的虚幻的想象。毫无疑问,普鲁弗洛克是自我嘲讽的。在这首诗里,我们既可以读到孩子们的窃窃私语,又可以看到门厅里的女人形象,这一切都仿佛在使普鲁弗洛克产生浪漫的幻觉,乃至某种不可名状的恐惧。所有的孩子们、女人们甚至整个房间都在指戳他、嘲笑他,从而向我们暗示出了这个世界行将崩溃之际的一种疯狂。
《一位女士的画像》写上流社会一位高贵女士的浪漫柔情的破灭。全诗写了戏剧性的三个场景。第一个场景写十二月一个朦胧的下午,一位女士和“我”在音乐会后的无聊的谈情说爱,虽然她试图要去构筑一个罗密欧与朱丽叶式的幻梦,可我却只是犹犹豫豫地在头脑中敲打着一支无聊的序曲,到最后“我”则试图要冲破她所构筑的这个浪漫柔情怪圈。第二个场景则写四月里的一个黄昏,她和“我”仍在房间里谈情说爱,她的感情咄咄逼人;可是面对这种感情,“我”却紧张异常,不仅给以懦夫般的报答,而且还似乎想起了那早已被“埋葬了的生活”。第三个场景写十月里“我”终于决定要离开她了,虽然是犹犹豫豫的,可是在十月里这个本该丰收的季节里,“我”的自制力却已经熄灭了。不难看出,诗中的女士是一个在错误的时代里追求错误内容的幻想家,浪漫主义早已烟消云散,爱情也早已堕落为怀疑和死亡。而“我”最多只不过是一个弃绝了灵魂的没有任何浪漫情调的反英雄,压根儿就不是她心目中所企盼的对象。在音乐的浪漫情调中,“我”那近乎动物般的语无伦次的表白根本就是对高贵女士之浪漫柔情的嘲讽。
《小老头》是一篇戏剧性的独白,诗人把自己装扮成一个小老头,去描写一位不受战争和种种创造行为干扰的老人,他完全沉溺于对历史的虚无和无意义的沉思默想中,呆滞而又孤独。诗作本身是广阔的、细腻的、富于暗示性的,它所展示的是那种平静的想象中的虚无景象。此外,还有《一个哭泣的年青姑娘》、《南希表姐》、《海伦姑姑》、《波士顿夜晚实录》、《塞巴斯蒂安的情歌》、《序曲》、《大风夜狂想曲》以及一批以斯威尼作为诗中人物的诗歌,如《夜营声中的斯威尼》和《笔直的斯威尼})等。这些诗作不是写浪漫主义的美的幻象的破灭,就是写下层社会中以斯威尼为代表的现代西方人的堕落;斯威尼们不是在妓院中和打着哈欠的妓女构筑并完成着阴谋,就是和沉腐不堪的女癫痫病人在一起,甚或无聊地和朋友讲述着杀死女人的故事。艾略特早期诗歌的突出特点就在于他能把自己对生活与现实的感觉理出一个清楚的头绪,并将其置人一个大的戏剧化的声调结构之中。这些诗歌初看起来似乎都是零散的片断,诗人把这些片断拼在一起而形成了较长的篇幅,但是在这些片断的背后似乎又存在着一个以一贯之的理性结构。诗人有一种非凡的综合能力,他的作品看上去好像只有一个诗角或一种调式,但这个诗角或调式都是他选择并压缩大量材料加工制造出来的。不仅如此,这些诗歌还具有强烈的抒情性,它们仿佛在证明诗人的抒情能力和音乐天才。
1922年《荒原》发表至1927年艾略特加入英国国教前,是他的第二个创作阶段也即“荒原”阶段。在这个阶段,情欲泛滥和人欲横流便是时代的写照,而幻灭、空虚、沉沦与绝望则是时代的主导精神,一个没有了上帝没有了神性的荒芜世界展示在我们的面前。《荒原》正是这种时代精神的最好体现,由此它也才成为现代派诗歌的一个里程碑。这一时期,艾略特除创作了《荒原》外,还有《空心人》和一部未完成的诗剧《力士斯威尼》。《空心人》一般被看成是艾略特写现代人精神空虚的代表作,他把他对现代西方文明的思索上升到了批判的高度。全诗共五个片断。第一片断以英国人传统的放焰火仪式去描写现代西方人虽生犹死的生存境况。第二个片断则从人和现实的关系的角度去描写现代西方社会的破碎。第三个片断写了死亡王国里的人们对空心人的迷信,从而揭示了人们与真正的现实的距离。第四个片断通过多瓣的玫瑰的象征,暗示了空心人的希望,在这里艾略特似乎和但丁走向了契合。最后一部分则围绕多刺的梨树的象征,去写现代文明世界的可耻结局,在这个空虚而可怜的生活世界之中,“世界就是这样告终/不是喷的一响,而是嘘的一声”。
哪里有死亡,哪里就有死亡的拯救;哪里有荒原,哪里也就有了荒原的复苏。海德格尔认为,时代的贫乏在于神的行踪无法辨认;而艾略特也同样认为现代西方文明的危机也全在于现代西方人弃绝了上帝与神性;现代西方的拯救便唯有上帝与神性的回返,宗教是现代西方拯救的唯一出路,而艾略特也恰好是以饱满的热情去歌颂上帝与神性,“领悟远逝诸神的行踪,留意于诸神的轨迹,于是为其同源的短暂者追寻走向转变的道路”。诗人在时代的贫困中思索贫困并极力沤歌神性,艾略特之诗便是神性之诗,他的诗歌为我们传来了上帝回返的讯息。事实上,艾略特的荒原阶段绝不会长久,他很快便走出了荒原,而且在《荒原》之中,上帝也早已若隐若现。
1927年,随着艾略特的皈依宗教,他的诗歌乃至整个文学创作便都具有了新的意义,他的作品无论诗歌还是戏剧差不多全都打上了宗教的烙印,这便是他的第三个创作阶段也即荒原后阶段。这一阶段从1927年开始到1945年发表《四个四重奏》为止,其间除创作了《三位圣贤的旅程)、《灰星期三》和《四个四重奏》等重要诗作外,还写了两部戏剧诗《大教堂谋杀案》和《合家团聚》。
《三位圣贤的旅程》是“阿丽尔”组诗中的一首,这是诗人自学生时代以来的第一首明显带有宗教意味的诗。它借用《新约·马太福音》中耶稣诞生时三位东方圣贤来朝拜的故事,试图表达宗教的真正意义。在《灰星期三》中诗人则完全投入到了宗教的怀抱里。灰星期三通常是在四旬斋的第一天,以纪念耶稣在荒野中战胜撒旦对他的引诱所度过的40天。在这一天,教士通常要在基督徒的前额撒上十字架形的灰,以使他们仟侮所犯的罪恶,从而弃绝尘世并最终虔诚于宗教的教诲。全诗共分六章,第一章写诗中的“我”由于认识到上帝的力量因而弃绝了尘世的希望并为此感到欢欣鼓舞。第二章则是:为了神与上帝,必须摒弃爱欲。第三章中,“我”沿着一道楼梯去展开自己的精神历程,但是人似乎又是那样的软弱,精神超越的历程是困难的。第四章里,“我”虽然在精神超越的历程中去努力追求和上帝的相通,但是“我”却又十分清醒地认识到,这种相通是那样的困难。第五章中,“道”也即上帝的声音呜响于世界,但是现实世界却似乎对这“道”的声音充耳不闻,世界则正是围绕“道”在不停地运转。第六章则写“我”在认识了真理以后的欢欣与谦卑。全诗以《圣经》和弥撒圣餐仪式以及但丁的作品尤其是《新生》与《神曲》作为创作的材料,去力图表现人类追求上帝过程中的最强烈感情。诗人“借助于宗教经文的权威性语调和节奏使得那些完全为个人所有并且无法解释的形象或感受得以成立”。诗歌语言简洁、清晰、严谨,具有极强的外延性,仿佛一种有秩序、有信仰的语言被用来稳定时常出现的失落感或空虚感”。
艾略特超越荒原的目的就在于为自己找到一个永恒的安生立命之所.但是世界和宇宙却必得在时间中存在,因此永恒和时间就必然紧密相关,永恒问题也即时间问题,拯救世界和宇宙乃至自我就必得拯救时间。然而在艾略特看来,人类经验在当时当刻却是无法理解的,它们唯有在未来才能被认识并寻获到意义,这便是过去、现在、将来的复杂内涵。那么时间中的一切怎样才能被拯救呢?艾略特在《灰星期三》中提供了一种宗教的方式,但是他却又认为这种方式是不够的,只有在人类所有的行为、斗争乃痛苦都同时存在的时候,人们才能最终理解那无所不在的“道”也即最终拯救时间,这便是一种更高的哲学意义上的拯救。但另一方面,包容了过去、现在与将来的时间却必须由一个一个的瞬间来丈量,当我们把时间切开的时候那也就必然是一个个空间的碎片,因此时间问题也即空间问题,时间与空间密不可分。因此,时间就既是动态的又是静态的,是动态与静态的融合。时间既然可以是静态的、凝固不动的,那也就必然是永恒的、无时间性的,时间也便是无时间性的瞬间,一个永恒的瞬间,那也便永恒本身,拯救了这个无时间性的瞬间也就拯救了永恒。《四个四重奏测恰好通过一个音乐四重奏的结构去展开对“无时间性瞬间”的探寻。这是一首组诗,共有四个乐章,即:《燃烧的诺顿》、《东库克》、《干赛尔维其斯》和《小吉丁》。而每一乐章又由五部分构成,每一乐章的格式大致是平行的,其开始一般是对特定的时间概念的沉思,由此去引出对这种时间的人类经验的表现,从而唤起一种情绪,并确定一种意义。《燃烧的诺顿》首先思考时间作为永恒的现在这一主题,试图打破时间与空间的界限,并凭借意象和想象去构筑一个想象的过去——玫瑰园。在这个“本来可能发生的”干涸的水池中,阳光幻化了一切,在这种幻化中,现实与幻景融为一体。但是正因为这个过去是想象的,因此它压根儿就没有发生。既然它没有发生,它也就不会来到现在,更不会回返到过去乃至延展到将来,过去、现在与将来似乎与它根本就无关,时间对它似乎也是不存在的,从而成为一种无时间性的永恒。问题在于人在时间之中怎样才能抓住这个无时间性的永恒呢?诗人给我们的回答是:抓住并理解那富有启示性的时间。《东厚克》中的东库克本是艾略特的祖先居住过的地方,先辈于17世纪中叶漂洋过海去了美国。而几个世纪以后,他的后裔也即诗人本人则又重新回到了这里,很显然,这从时间关系上说就是一种轮回。也正是这种轮回为人的存在提供了一个存在的胚胎,从而可以使人以历史反省的眼光去进行深刻的自我认识。不可否认,在这个“我的开始是我的结束”的轮回中,文明的发展是宿命的,诗人也恰好是在季节更替的时间、生与死的时间乃至建设与毁灭的时间之中看到了现代西方文明的破败状态。但是正因为它是轮回的,破败本是文明的胚芽,因此复苏与超越也就是必然的。因此它既是宿命的,却又是乐观主义的,纯朴的农民才在欢快的舞蹈中去保持着季节的节奏。在《干赛尔维其斯》中,诗人通过河流与大海思考了两种时间,即永恒的微观时间和永恒的宏观时间,时间与永恒则恰好是这种微观与宏观的融合,是既没有目标也没有终极的顶点,而这正是宗教的意义与土壤。在《小吉丁》中,诗人以一次德国空军空袭伦敦后的情景作为描写的对象,力图以一种新的方式去理解那无时间性的瞬间。作为监视空袭的人员,诗人走在巡逻的路上,他遇到一个由维吉尔和叶芝的灵魂所构成的领路人,于此,他似乎终于理解了一个诗人的职责,从那毁灭与净化的现实的火焰中,他终于看到了那永恒的玫瑰。在这里,诗人似乎才终于理解了无时间性瞬间的真正意义:现在就存在于永恒之中。《四个四重奏》被认为是一部非凡的力作。诗人把他已经所拥有的戏剧经验审慎地用于诗的写作,他似乎以一种听众或读者说话的方式在进行一场意味深长的讲演表演,从而去创立一种大众化语言的“共同风格”。另一方面,诗人又通过引进重复和戏仿的手段,强调了这种共同风格与自己诗歌发展尤其是和以但丁、斯威夫特、马拉美及叶芝为代表的欧洲文学传统之间的连续性。也正是在这种连续性中,诗歌文体的变化、冷静的抒情和戏剧性的叙述始终保持着平衡,从而形成形式工整规则、思想雄辩直率的合谐风格,而诗人破碎的个人记忆则内蕴于这种合谐之中,并由此形成了一种尖锐的矛盾。